食物与土地
食物
待在现代社会太久,让人忘了吃饭其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种下种子到收成,锄头和镰刀要从人类学会耕种的远古时代一直到工业革命之前挥动无数下。
选种培育、耕地播种,除草防虫,哪怕准备妥当,也要看天吃饭,遇上大旱大涝所有努力都将白费。
即使成熟,玉米剥粒,麦子扬场,储存还要防潮、防老鼠。
弯腰播种、弯腰收割,整片土地的种子都背在背上,抗在肩上,压在一条条由二十多块骨头组成的脊椎上。所以以前的人,大都不高吧。
在我小的时候,那会已经算进了工业时代,村里没有人再用牛来耕地了,我也从未见过牛耕地。虽说劳动量减少,但总归还是要人的,犁地时我跟着开拖拉机,我爷我奶在后面扶着犁。或是种花生,我奶用锄头刨坑,我往里面扔俩裹满红粉的花生,我姐跟着用脚把土回填。或是晒小麦时来回趟着麦子翻翻面、剥玉米粒。总之大多不算什么非常劳苦的活。
对我来说最苦的活,无异于掰玉米,夏末入秋玉米成熟,天气还算炎热,玉米叶夹杂汗水,弄得浑身刺挠,掰完装袋,还要从地头一袋袋抗到车上,一天下来骨头都散架了。而我最喜欢的活,是在我姥爷家给西瓜地浇水,早晨还不热,清凉凉的的水流过脚面,踩在软软的土上,说是劳作,对我来说更像是享受。
现在土地渐渐地由机器接管了,种地有播种机,收割有收割机,偶尔打药才会用上人。可就算这样,该做的步骤一步也不能少,虽然改变了许多,但依然没有改变靠天吃饭这点。
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我面前餐桌上的主食,还有各种调料,各种蔬菜,各种牲畜,人对它们长成的付出并不比玉米小麦少。
而我即没有播种,也没有收割,没有给猪接生,也没有饲养母鸡,它们却经过无数人的手和肩膀、锅与铲子,热腾腾地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饿着肚子的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土地
这片土地长成了一茬又一茬的玉米麦子,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难道不应该对这片土地怀有感激之心吗?我之前也这样觉得,可惜我错了,错了过程:应当感激,但不因为种地。
在老家时总能听到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一起聊天,埋怨土地和老天,旱啦涝啦,又苦又累还挣不到钱,可又没有其他维持生活的手段,只好继续种地,继续埋怨。我听过很多不同的人说过同样的话,毕竟这样的工作有什么值得感激的呢?更不会感激土地。
可他们也错了,错了结果:应该感激,但同样也不因为种地。对于土地来说,长出的究竟是小麦还是野燕麦、玉米苗或是牛筋草并无二异,但土地依然为这些被时代抛弃的农民提供了一个至少能维持温饱的能力,一份哪怕所有工作陆续消失而这份工作依然能挺到最后的工作岗位——作为人类生存的基础。
种子生根发芽成熟收获,一件神奇又伟大的事情,只是它太过常见,常见到让人忘记了它的神奇与伟大之处。从奋力钻出土壤、可能的虫子啃咬、营养不足、或旱或涝、劲风冰雹,任意一个因素都会导致失败,等终于过了重重困难,一个个站在土地上昂首挺胸,我为这些作物感到骄傲,也为那些失败的种子感到惋惜,而这些都基于这片土地,土地并不需要人类,人类却离不开土地。我能做的只有怀有感激,为富饶而默默无言,养活父辈、父辈的父辈、以及无数祖辈的土地。
我曾经想过种地,后来又不想了,因为太苦——为了财富的话。现在又想了,因为实在,土地让我感到亲切,让人知道每天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了生存,也最接近生存的本质——人类唯一的目标。一间屋子,几亩地,为自己耕种。
哪怕我就是从土地中走出的,却依然对这片广袤的土地存有一丝不太理性、却又令人感到幸福的幻想。